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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爷和老宅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折花郎    时间: 2021-1-13 21:06
标题: 爷和老宅
  我家的老宅荒废了很多年,拆也没舍得拆,卖也没舍得卖。母亲在里面堆满了木柴,她并不愿意在那里多待,只有我和父亲,偶尔去看看,只是为了抖落墙上爷那黑白遗照上的尘埃。

  我出生那天,守旧的爷杵着拐棍,把秦琼用米汤牢牢地贴在大门上,他说要让大孙子平平安安,不能受一切污秽的侵害,秦琼可以抵挡妖魔鬼怪,进不到屋里里来。

  那年的某夜,从学校赶回,月亮很高,父亲的摩托车很快,我脸上却感觉不到风寒,进家门后不到一刻,爷爷与世长辞。亲人们围在院里,老宅处处透露着悲凉。堂哥带着我跪了下来,爷就躺在冰凉的棺材里,没想到我那高高壮壮的爷,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就装下了,底下的油灯忽明忽暗亮着,外面的唢呐声飘的很远很远!

  爷出殡,因八人抬棺门需拆,秦琼在一片唢呐声中倒下,我回头看了一眼没门的老宅,空空荡荡的,跪在路上捋了捋头顶的孝帕,很重,但不能取下。爷所有的物件儿都要被焚化,他那本我生日被圈起来的日历,母亲也不愿给我留下。

  爷葬在老宅旁的河边,毛竹随风无力地摆动,好像也在告别一样。坡上的几只老羊咀嚼着半黄的草叶,漫无目的的张望,似乎没有被鞭炮惊吓。或许它们天天从我家老宅路过,想必与爷甚是熟悉,只可惜它们不是人,只会“咩咩”,不会跪别。也或许,它们只是期待故人新坟上来年吐出几缕嫩芽。放羊的老头起身赶羊回去了,夕阳里的毛竹,依旧在那儿摇摆。送葬回来,我把门上的秦琼撕烂了头,我想没有头的秦琼阻挡不了我爷回家。后来,我们搬离了老宅,爷并没有跟我们一起走,他安安静静地挂在老宅的神龛上。

  这些年,河边的毛竹黄了无数遍,爷的坟上也长满了葛藤,藤蔓延伸到了老宅,它们编织在一起,彼此交缠。我每次久别回到老宅,发现旁边又添了几座新坟,曾经抬石头的的汉子现在也躺进了那里,只是河水依旧静静的流淌,仿佛流淌了几万年,流过我的童年,流过我的青春,流过我的回忆。

  如今,老宅的门上已经看不到半分秦琼的痕迹。只有那腐朽的门方,布满苔痕的石门坎,还有那丢了钥匙而一直悬挂在门上的老铁锁,锈迹斑斑。去年在爷的房里找到一陶罐当年他取暖的木炭,我取了一块,用它在大门上写了两个方方正正的福字。

  每年回去,我总是放下行囊就去一趟老宅,点几支香烟插在爷坟前的祭台,我坐在碑旁也点一支,石碑冰凉,爷化作风来抽,比我抽得快。我总是伤感爷的寿材,那不是耐腐的柏木,所以我总会留意他坟头的土有没有往下塌,因为我怕爷在里面被挤压。我也担心蛇虫蚂蚁进了那个木匣,怕它们啃咬,爷会怕疼吗。

——折花郎
腊月初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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